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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从创意来说,当然是上海卷更有水平,“平常大家关注更多的也许是‘我们’,如果把视线转向‘他们’,你会看到什么,又会想到什么?请以《他们》为题为文。”这样的题目至少没有被局限在诗意、审美价值方面。“他们”所提示的,不仅仅是感性的抒情,而且是智性的思考:还多多少少隐含着“他者”的含义,似乎具有哲学的、智性的内涵。这里还显示高考命题的另一种追求的萌芽,那就是把感性的审美抒情和智性的分析结合起来。这种倾向不仅在上海卷中有,在全国卷2“老鹰和海龟”,山东的“春来草自青”,湖南的“草色遥看近却无”,重庆的关于“自然”的三种解释以及北京卷的填满杯子中表现出来。所有这一切,似乎有一种共同的处理方式,那就是把智性的思考隐含在感性的话语材料之中。好像有一个无声的命令,使命题者不约而同地回避直接以抽象观念来命题。在高考作文中,这是惟一的法门吗?抽象的命题难道就不适合高三学生的思维特点吗?
这是值得怀疑的。我们还是来看看法国高考作文的命题:
文科:1.“我是谁?”——这个问题能否以一个确切的答案来回答?2.能否说:“所有的权力都伴随以暴力”?3.试分析休谟《结伴欲望和孤独》一文的哲学价值“‘结伴’是人类最强烈的愿望。而孤独可能是最使人痛苦的惩罚”。
经济科:1.什么是公众舆论能承受的真理?2.“给与的目的在于获得”,这是否是一切交流的原则?3.试分析尼采论《罪行与犯罪》一文的哲学意义,作者在文中提出的问题:“舆论在了解了犯罪动机和作案具体情况后,即能遗忘错误”,这是否有悖伦理原则?
理科:1.能否将自由视为一种拒绝的权力?2.我们对现实的认识是否受科学知识的局限?3.试分析卢梭论《人类的幸福,不幸,和社交性》一文的哲学含义。卢梭说:“我们对同类的感情,更多的产生于他们的不幸而不是他们的欢乐。为共同利益联系在一起的基础是利益,跟共处逆境团结在一起的基础是感情。”
再来看美国的“高考作文”(SAT)命题:
1.“如果我们不满意环境,就设法改变它,但是,从我们的角度来说,最重要最有效的改变很少发生,这就是说,我们不必为改善身边的环境焦虑,而是应该考虑改变自我,使之更适合环境。”改变自己的态度比改变环境更有利吗?(2007年1月)
2.“媒体不仅仅传播消息和文化,而且决定什么消息是重要的,这样,他们就帮助形成文化价值”。(柏恩斯坦)报纸、杂志、电视、收音机、电影、互联网等等,能够决定多数人意识中什么是重要的吗?(2005年1月)
3.在某些情境中,奉承是不可或缺的,新娘永远是美丽的。注视某人的艺术作品,我们总是说些敬意有加的话语,访问有孩子的人家,我们有义务说孩子是聪明伶俐的。在这种情况下,什么也不说,是粗鲁的。我们互相抬举,因为我们知道奉承可以使生活顺畅发展。称赞他人,明知过度:这也是生活的一个必要部分吗?(2005年11月)
4.“每一项重要的发现都是由于耐心、坚持和专注,有时候,甚至要长年累月地专注于一个问题,为了发现新的真理就要一直被一个问题所吸引,就要对任何与此无关的问题漠不关心。”(圣地亚哥·.罗曼·卡赫罗)所有的重要发现都是对一个问题的长期专注的结果吗?(2006年1月)
5.出名带来幸福,似乎这是人们最向往的东西,我们相信不管以什么方法出名是一种自我证明。但是,那些出了名的人士常常抱怨名气是一种可怕的负担。实际上把出名当做成就,注定要付出浪费时间和精力的代价。(科拉考夫斯基)是出名的人幸福还是不太出名的人更幸福?
对比法国、美国和中国的高考作文题的区别是很有趣的。中国的高考作文题,具有明显的抒情的、诗意的、审美的倾向,基本不涉及理性的抽象,即使蕴含着某种智性的内涵,也总是竭力以感性语言和生活现象为题干。而美国和法国的高考作文题却并不追求任何诗意,往往是直截了当地提出理性的问题,即使涉及某种现象也常常是概括的,而不是具体特殊的感性场景,抒情的诗句出现在作文题目中,是不可思议的。他们考核的重点,并不在感情感觉的审美价值,而是提示一种观念(往往是权威的)或没有结论的普遍现象,要求学生拿出自己的观点来。他们的评分标准是:是不是具有批判性思维,能不能发展自己的论点,用逻辑和恰当、清晰的例证支持自己的观念,能不能在首尾一贯的推演中,使之深化。文章是否组织得有序,论题是不是统一在焦点,是不是自如地演进,语词是不是丰富而句法结构是不是有变化。他们的题目不叫命题,而是提示,他们的要求,不是按题为文,而是讨论和评论;很明显,这些要求,和抒情审美散文毫无关系,从文类来说,这些都是议论文的要求。
教育观念中培养目标的缺失
这样的缺失长期存在,是因为有一种视而不见的势力在顽强拒斥。
为什么出现这样巨大的差异呢?当然,可以用欧美与中华民族文化传统的不同来解释,例如,我们是一个诗歌传统源远流长的国家(“不学诗无以言”,以诗取士),但是这种解释并不有力,因为即使像新加坡这样受到大中华文化圈巨大影响的国家,他们的高考作文题,也是理性的议论为纲的:如“科学提倡怀疑精神,宗教信仰镇压(quell)怀疑精神,你对此认可多少?”“哲学只是提问而并不回答,为什么学习它?”“海外留学是一项被高估的经历,你认为呢?”“阅读幻想小说只是对现实的一种逃避,除此没任何其他意义,你同意吗?”“全球暖化会如何影响今后的政治?”“外国人对你的国家带来的问题比他们带来的利益多?”“讨论一下生活中自我约束的价值”“在全球化的世界中只会一种语言绝对是一项劣势”“我们崇拜年轻人而嘲笑老龄人,你对此有什么看法?”新加坡规定,高考作文只能写议论文,但考生可以在这些考题中选择其一。网上有人称赞这样的考题:“对比我国2008年高考试题,感到主题更深沉,含量更丰富,论域更宏大。过细看,这些题其实分别包括政治、科学、艺术、人文和社会几大类,每类两道题左右。”作为一种导向,显然是要让学生在重大的社会问题面前拿出理性的见解来。
也许我们也不应该妄自菲薄,我们的考题自有不可忽略的优势,例如,比较贴近学生的感性经验诗化的追求也有利于审美价值的熏陶,但是,这种审美思维占优势的倾向,有一利必有一弊,对学生的理性思维的诱导和规训却不能不严重忽略。新加坡方面认为,高中生与初中生不一样,必须培养理性思维能力。胡适当年强调,初中生着重演讲,高中生则应该在辩论中提高智慧,二者可谓殊途同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