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中国”：我们的世纪之梦

钱理群

摘自：《创联万网》

（一）

在世纪之交，这么多的人文学者来对中国的教育问题，各抒己见，说三道四，这是一件大好事。

这说明，人们在总结20世纪的历史经验教训，面对现实中国的种种问题时，终于意识到：中国的事情，必须从教育抓起。对21世纪的中国，人们提出了许多蓝图，而我们所期待的，是"教育中国"：真正将教育（立人）作为立国的根本。确实，在新世纪，没有比使人人终生受到高质量的教育，更为重要的了：这将是我们的世纪之梦。

而我个人更关注的是基础教育，或许如何保证每一个中国人都能享受高质量的义务教育、基础教育，这是一个更为现实与迫切的目标。而且我赞成本书一位作者的意见：义务教育的普及在新世纪特别要倾斜于"在社会和教育中处境不利的人的群体"，即农村的，边远、穷困地区的，少数民族地区的，以及城市里的贫困人群的孩子。这不仅关系到教育本身的平等，也是减少社会性的不平等的根本措施之一。每一个关心中国的未来的人都应该正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向发展中的国家提出的警告："如果我们使基础教育和知识经济之间失去了联系，就有可能在穷国和富国之间撕开一道裂，而且在国内也会在富人与穷人之间撕开一道裂痕。坦白地说，我对新世纪的最大隐忧就是两个裂痕越拉越大。我一点也不怀疑21世纪的中国社会、经济、文化、教育会有一个大的发展，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更要追问的是，这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发展。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我们追求的是"共同富裕与共同发展"，是每一个具体的生命个体的物资的满足与精神的自由、健全发展。面临新世纪，我常常想起马克思与恩格斯在《******宣言》里提出的理想的社会"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我坚信这一点：只要还有一个人或一个群体没有获得自由发展，我们自己就是不自由的，我们自身的发展也是不健全的。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一位不相识的学生寄给我的北京师范大学的学生组织"农民之子--农村发展促进会"的章程与小报。单看那"农民之子"四个字，就让我怦然心动。而他们的"宗旨"更引人深思："本会志在团结、组织关心农村、农民、农业'三农'问题的在校大学生以及社会上有志于改变中国农村面貌的知识分子，充分发挥知识分子的优势，切实作些促进农村教育、科技、卫生等社会发展的工作；开展与此相关的调查研究活动，以知识与智慧支持中国贫困农村的民众凭借自己的智慧，摆脱贫困，提高生活质量在校园里一片"出国热"、"经商潮"中，这些年轻的大学生不忘自己是"农民之子"，并且"切实"的做事，如到打工者子弟学校去义务支教等等，这都令人感动。在我看来，这里所显示的志气与眼光是更重要的：农民、农民、农业"三农"问题始终是中国问题的根本；谈中国的教育，绝不能忽视中国农民自身和他们的孩子的教育。而中国的教育，最大的问题可能也正在这里。我最近读到杨东平先生的一篇文章，谈到教育资源配置失衡："在有限的教育经费中，中央政府财政拨款多用于高等教育，对义务教育投资不，导致"高教经费中80％来自政府，义务教育中却只有60％来自政府拨款"；"东部、中部和西部地区教育投入的差距也呈拉大之势"。更严重的是教育政策中"以城市社会和居民为出发点的'城市中心'的价值取向"，导致"约占总数70％左右的农村人口，农村学生占初中在校生的比例为56．85％，在高中阶段农村在校生仅占14．55％（据1997年统计）"。而近年非义务教育高收费，年增幅达30％左右，更导致"农村新的'读书无用论'的抬头，由于继续升学十分昂贵，在经济上难以承受，他们选择了辍学"①。这些数字与事实给我以触目惊心之感。我想起了《读书》杂志今年第一期陆学艺先生所提及的当前中国所存在城乡分治，一国两策"的二元社会结构格局的问题。②资源配置与教育政策上的"城市取向"恐怕正是这"一国两策"的一个重要表现，这个问题不解决，农村的孩子辍学率不断上升，农村教师的工资长期拖欠下去，最广大的农村学校如果连正常的教学都难以维持下去，我们所说的教育改革、教育立国，不都成了空话？！于是，做着"教育中国"的梦，面对现实，我们却首先要呼吁：发展教育，不要忘了中国农村的孩子，不要忘了中国民工的孩子，不要忘了在社会与教育中处于不利地位的群体的孩子！不要忘了：受高质量的教育，是他们的基本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