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一个男人，并且有一点码字的才能和艺术的天赋，但你却未能成长在17世纪18世纪的欧洲，那真是你的莫大的不幸。正像摩罗在随笔《卢梭与贵妇人》中讲述的一样，“在欧洲的上流社会，有这么一种光荣传统，贵妇人们不但热爱并推进文化艺术事业，而且以保护神的姿态，极力帮助那些最有才华和创造力的文化人”。 

　　其实何止是贵妇人，整个欧洲在文艺复兴以来，都有对知识和才能膜拜的嗜好，而对于那些负载这些才华的艺术家或者作家等等，上流社会及贵族势力一般总是乐得于扶助，甚至是趋之若骛和成其之美。撰写《歌德谈话录》的艾克蔓因为具有把烟盒上的图案临摹的惟妙惟肖的本事，他所在地区的长官迈耶同志便含情脉脉的要资助他去汉堡深造。司汤达的《红与黑》中我们也可以见证，于连因为有一点语言天才，所以贵族士绅及地方长官们总是想方设法，慷慨解囊资助其“升华”，当然，这也包括吃“软饭”。 

　　爱“吃软饭”的艺术家似乎是永远不能完全融入世俗的，他们需要无所事事的时间和多愁善感的情爱，以便燃起心中创作的灵感和欲火。我更想说的是，“吃软饭”并不仅仅是男人作为面首依靠女人供养的概念。而应当是能在更广义的意义上存活的概念。简单的层面上，在这些家伙发迹前，都需要一个有眼光的供养人（投资人？）侧身于前，莎士比亚深情四溢地献给桑普顿伯爵的十四行诗，凡高给弟弟的献礼和书信，都透射出被供养人与供养人之间的“深厚友谊”。不过还是传统概念的“吃软饭”的故事更吸引人，他符合男人内心深处渴望艳遇和不劳而获的心理。 

　　对于财富的渴望和贪恋，又岂止是女人的特权。莎士比亚的《训悍记》中的男主人公，之所以甘于冒险追“悍”和训“焊”，关键的因素不外乎是“悍”方家很有钱而已。也许艺术家们并非如此功利，但是他们在软饭时代的际遇多少让今天不堪压力的男人羡慕不已。卢梭有华隆夫人，后者是前者的母亲、情人甚至银行提款机；柴可夫斯基有梅克夫人，她作为一位富有的矿业主的遗孀，一直以来是柴可夫斯基的精神爱人、旅游经费的赞助人，甚或是其作品的建议人。巴尔扎克则惯常寄居在自己的情人家里，最后千里迢迢找一个乌克兰的贵夫人来幽会，宣布从此不再为该如何偿还巨额债务而发愁。这《人间喜剧》的诞生，也多少伴随着他的情人们的眼泪和悲剧的诞生。 

　　也许，所有的这些并不能用一种简单的交换关系来概括，因为在神经质的艺术家心里，他们无时无刻都与自然万物发生着爱情，尤其是这些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对于这些贵族和贵夫人与暂时落魄的艺术家的传奇而言，金钱的伟大还是超越了他们爱情的伟大。艺术家的天赋和才能是成就他们自身的重要原因之一，但是贵夫人们提供的较为优越的生活条件，同样是重要的原因。 

　　说到最后，这艺术也好，文学也罢，从来都是吃饱穿暖的人所从事的玩意。近代欧洲的辉煌文明，那个由尊重知识、扶助知识的传统缔造出的“软饭时代”，让今天的艺术家或者混混们充满遐想。回眸300年前的欧洲，他们一定向往着那些“华隆夫人”和“梅克夫人”们，她们象征着文艺蓬勃发展的肥沃土壤和良好环境，面对她们，“软饭时代”终于有了自己的广告词：文明有一半是由她们创造的，另一半则是由那些与她们偷情的艺术家创造的。 

　　胡翦／文